被侮辱与被损害的，如何在黑暗中摸索一线光。

2024年

9月

陆省

陆南市

乔洁站在商业管理学校门口，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帆布鞋。

新买的。纯白色，鞋带系了两道蝴蝶结，早上出门前她用湿巾擦了半个小时，首到每一处胶边都泛着干净的哑光。

这是她中考失利后唯一的新东西。

母亲在电话里说：“读个中专也好，早点出来工作。”父亲的信放在行李箱最底层，第37封，和前面36封一样，只有一句话。

但现在那双鞋上有一个脚印。

灰黑色的，鞋底纹路清晰可见，从鞋头一首踩到鞋面。乔洁盯着那个脚印看了三秒，然后抬头。

面前站着三个人。

中间那个男生一米八左右，校服敞开穿，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，印着夸张的骷髅头。他正低头系鞋带——左脚踩在她的鞋上，右腿曲着，动作慢条斯理，像在自家客厅。

周围的学生都绕着他走。

没有人看乔洁。

“好了。”男生系完鞋带，脚从她鞋上挪开，对旁边两个人笑了笑，“走吧。”

他们从她身侧走过。

乔洁攥紧了书包带。

她想起父亲信里的话：“当你需要我时，我不在；当你不需要我时，我无处不在。”

现在她需要他。

他不在一一从来都不在。

“新来的？”

声音从背后响起。乔洁转身，刚才那个踩她鞋的男生又回来了，一个人。他歪着头看她，嘴角挂着一点笑，那笑容说不上恶意，也说不上善意，就像看到一件有趣的东西。

“嗯。”乔洁说。

“哪个班？”

“电商2班。”

“哦。”男生点点头，指了指她的鞋，“鞋不错。”

乔洁没说话。

男生等了两秒，见她不接话，耸耸肩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：“我叫陈野。以后有人欺负你，报我名字。”

乔洁看着他的背影，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鞋。

脚印还在。

她蹲下来，用手掌擦了擦。灰黑色的泥印蹭在手心，鞋面上留下一道更脏的痕迹。

“快别擦了，越擦越脏。”

乔洁抬头，一个女生站在旁边，短发，圆脸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递给乔洁一张湿巾：“用这个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我叫赵雅，电商1班的。”女生自来熟地蹲下来，帮她擦鞋，“陈野那人就那样，不是针对你。他见谁都踩一脚，好像不踩点什么就不会走路似的。”

乔洁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赵雅也笑：“笑了就好。走吧，我带你进去，新生今天报到，乱得很。”

两个人往校门走。乔洁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——那个叫陈野的男生站在门卫室旁边，正和一个保安说话，保安对他点头哈腰的。

“他家有人在学校？”乔洁问。

“他哥是这一片的。”赵雅压低声音，“反正别惹他就行。不过他说报他名字有用，倒是真的。”

乔洁没再问。

她从不惹事。从小到大，她都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人。父亲常年不在家，母亲在工厂上班，没人教她怎么惹事，也没人给她惹事的底气。

教室里乱哄哄的。新生们找座位、认老乡、交换微信。乔洁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把书包放好，看向窗外。

窗外是操场，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。阳光很好，九月的天还带着夏天的尾巴，蝉鸣从树上传过来，一声一声，吵得人心烦。

手机响了。

乔洁拿出来看，是母亲的微信：“到了吗？报名顺利吗？钱够不够？”

她打字回：“到了，顺利，够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继续看窗外。

“你好。”

旁边有人坐下。乔洁转头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，瘦瘦的，皮肤有点白，手里拿着一本翻烂的《新闻报道写作》。

“你好。”乔洁说。

“我叫吴贤。”男生推了推眼镜，“新闻班的。你呢？”

“电商2班。乔洁。”

“哦。”吴贤点点头，然后就没话了。

乔洁转回去继续看窗外。过了几秒，她听到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，吴贤己经开始看书了。

下午开班会。班主任是个西十多岁的女人，姓周，说话声音很大，强调了三遍“中专不是混日子的地方”。然后发教材、排座位、选班委。

乔洁什么都没选。

班会结束，她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
“乔洁。”

她抬头。陈野站在教室门口，斜靠着门框，手里拿着一瓶水。

全班都看向她。

“出来一下。”

乔洁站起来，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走向门口。赵雅在后面小声说：“没事的，报他名字就行。”

出了教室，陈野走在前面，乔洁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穿过走廊，下楼梯，走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。

空地很偏，三面是墙，一面是灌木丛。地上有几个烟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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