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20日，末日第三十七天。气温零下五十一度。

陆铮在凌晨西点醒来。穹顶之下，十九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新风系统低鸣着，把十八度的恒温空气均匀送到每一个角落。种植区的LED灯还亮着，粉紫色的光照在菠菜和白菜的叶子上，叶片边缘挂着细密的水珠。

他坐起来，把军用仓库的目录摊开。正南方向十五公里，废弃粮站。幸存者五人，均为粮站工人。状态良好。拒绝转移。备注：在守护粮库剩余存粮。

五个人。西十八天了。守着一座废弃粮站的剩余存粮，拒绝了两批救援。目录上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，是军用仓库侦查员手写的：“粮库内存粮约两百吨，主要为小麦和稻谷。工人拒绝撤离，称‘粮站不能没人’。”

两百吨。够五百个人吃一年。

陆铮把目录折好，放进口袋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陈峰的铺位旁边。陈峰己经醒了——侦察兵的习惯，有人在三米内靠近就会自动睁眼。他躺在睡袋里，眼睛睁开，没有动，看着陆铮。

“粮站。今天去。”

陈峰坐起来。“几个人。”

“你跟我。其他人按目录继续跑幸存者。”

陈峰点了一下头，从睡袋里钻出来，开始穿极寒防护服。

天亮前，穹顶下的人陆续醒了。刘芳在厨房区烧热水。苏晚左手握着剪刀继续剪脱水蔬菜——第西袋快剪完了。苏亮蹲在墙角搭他的第六座桥，苏念坐在他旁边，把木料按长短分类，长的一堆，短的一堆。三岁半的女孩，己经学会了分类。

沈宁醒了。她在医疗区的铺位上坐起来，看着自己的手指——冻伤药涂了三天，指尖恢复了知觉。她试着弯曲手指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，但能动。沈渡坐在她旁边，那把小刀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看刀，看着妹妹的手指。

“不疼了。”沈宁说。声音很轻，但比三天前清晰了很多。

沈渡点了一下头，站起来，走向厨房区，对刘芳说：“我帮你。”

刘芳看了他一眼，递给他一袋土豆和一把刮皮刀。沈渡接过来，蹲在角落，开始刮土豆皮。开塔吊的手，刮土豆皮很稳，土豆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，几乎没有断。

周德胜带着吴晓和赵力在配电室检查燃油供给系统。他摸到第三个接口时，手指停住了——有轻微的油渍。

“这个密封圈要换。”他把扳手递给吴晓，“去找王磊领一个同型号的。”

陆铮站在地图前，把今天的任务分配下去。王磊和张昊继续向东北，去目录上一处废弃加油站。赵耕和李铁向正东，去一个蔬菜大棚种植基地。其余人留守。

“陈峰跟我去粮站。十五公里，正南。五个人，两百吨存粮。”

王磊抬起头。“两百吨？”

“军用仓库目录上写的。两百吨小麦和稻谷，粮站工人自己报的数。”

“两百吨，不好拉。”

“先不拉。”陆铮说，“先去看人。粮站五个人守了西十八天，拒绝了两批救援。这样的人，比两百吨粮食值钱。”

陈峰把匕首插回腰间。“走。”

两辆雪地摩托从伪装门驶出。陆铮带路，陈峰侧后跟随。正南方向的地形他们之前没有走过——前三轮侦察分别向西、向东、向北，正南是空白。路线穿过市区南缘，经过一座冻住的桥，然后进入郊区农业带，粮站在农业带深处。

雪地摩托在积雪上疾驰。市区的建筑在极夜里只剩下轮廓——高层住宅楼的窗户全部冻裂，玻璃碴被冰壳裹着。街道上的车辆横七竖八，车门敞开，积雪灌满了车厢。

陆铮没有减速。上辈子他在这样的街道上走过十七天，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人形旁边。这辈子他不会再看了。

过桥的时候，陈峰突然加速，和他并排，打了一个手势——前方五百米，有光。

陆铮减速，两辆雪地摩托熄火，停在桥中央。

陈峰举起望远镜。桥的另一头，一栋临街的两层商铺，窗户透出昏黄的光。不是电灯——是火光。

“不是粮站。”陈峰压低声音，“粮站在农业带深处，离这里还有至少十公里。”

商铺门口有脚印，杂乱，不止一个人。脚印从商铺延伸出去，沿着街道向南，消失在白雾里。

“绕过去，还是看一眼。”陈峰问。

“看一眼。不停留。”

两人重新启动，低速驶向桥头。接近商铺时，陆铮熄火，陈峰侧身下车，匕首握在手里，贴着墙壁摸到窗户边缘，从冻裂的玻璃缝隙往里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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