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22日，末日第三十九天。

顾北在凌晨三点醒了。

医疗区的监护仪发出平稳的蜂鸣声。陆铮在旁边的铺位上睁开眼，走过去。顾北的眼睛睁着，瞳孔在LED灯的冷白光里收缩了一下。高烧退了，眼白还是红的，但不再是那种烧到失焦的红。

“水。”

陆铮把水杯递到他嘴边。顾北喝了一口，呛了一下，左胸的伤口被牵动，他闷哼了一声，然后继续把水喝完。

“子弹取了。感染控制住了。你睡了一天一夜。”

顾北把水杯推开，试着动了动左手。手指能动。锁骨下两寸的枪伤没有伤到臂丛神经，这是他自己的处理——止血的时候避开了所有重要神经和血管。一个退伍兵，在左胸中枪之后，自己止血、包扎、扛了三天高烧、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爬回山洞。然后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伤，是说“我有话要说”。

现在他醒了。该说了。

陆铮把陈峰、王磊、孙言叫过来。西个人坐在医疗区的铺位旁边，顾北半靠在被子上，左胸的绷带被渗出液洇出一小片淡红色，但面积比昨天小了很多。

“从头说。”陆铮说。

顾北看着穹顶的灯光，看了很久。

“我退伍之前在北境。极地作战部队，番号不准对外，对内叫北境。编制两百人，驻地在东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，地下。不是防空洞，是末日之前十五年就开始挖的永备工事。指挥体系独立，不隶属任何军区，首接向国防部特种作战局汇报。”

“北境的任务是什么。”

“极地环境下的特种作战。训练科目包括极寒生存、冰原侦察、低温武器操作。装备全部是定制的——零下八十度能用的枪械、极地迷彩、雪地载具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但这些都不是北境存在的真正原因。”

“真正原因是什么。”

顾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出右手，用还插着留置针的手背指了指穹顶。

“这个防空洞，是末日之前八年建的。军用指挥所，后来废弃了，被商人买走。你们现在住在这里。”

陆铮没有说话。他从来没有告诉顾北这座防空洞的来历。

“北境基地，和这座防空洞，是同一个工程计划的一部分。”顾北说，“代号‘冰幕’。”

孙言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停住了。

“冰幕计划启动于十五年前。”顾北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背诵一份他看过无数遍的文件，“牵头单位是国防部特种作战局，协作单位包括总参气象局、航天局空间天气中心、以及一个非军方的研究机构。这个研究机构的代号，就是‘花园’。”

“花园是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全称。北境和花园是平行协作关系，我们负责极地生存和作战，他们负责理论研究。冰幕计划的核心命题只有一个：如果全球气温在短时间内骤降到极寒水平，人类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建立地下生存体系。”

穹顶之下，西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
“十五年前。”陈峰的声音很低，“他们十五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
“不是知道。是设计。”

顾北的话像冰锥一样钉进空气里。

“冰幕计划分为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，理论研究——什么样的技术手段可以在全球尺度上改变大气热平衡。第二阶段，工程设计——如果这种技术被部署，后果是什么，人类需要做什么准备。第三阶段，预案制定——如果部署不可避免，如何在末日之后维持文明火种。”

“谁在部署。”陆铮问。

“花园。”顾北说，“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是北境和花园一起做的。但到了第三阶段，北境被排除在外。冰幕计划的原定目标是防御——假设有外部力量或者不可控因素导致全球骤寒，我们该如何应对。但在执行过程中，花园的方向变了。他们不再研究‘如何防御’，开始研究‘如何主动部署’。”

“把冰幕从防御方案变成武器。”王磊说。

“对。”

“北境反对。”

“对。北境指挥官林岳川在六年前向国防部提交了正式报告，反对将冰幕武器化。报告递交上去三个月后，北境被裁撤。编制撤销，人员分流，设备封存。两百人的部队，一夜之间没了。”

顾北的声音没有起伏，但他的右手攥住了被角。

“我被分流到西南军区第三独立旅。SG-7794这个编号，是北境的编号。第三独立旅的人不知道这个编号的含义，他们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退伍兵编号录入了系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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