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5日，末日第五十二天。

陈峰在凌晨西点醒来。他没开灯，摸黑穿好极寒服，把匕首插进腰间皮鞘，从九层走下去。楼梯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——橡胶鞋底踩在方木踏板上，每一级都踩在同一个位置。侦察兵的习惯，走楼梯也不出声。

一层食堂亮着灯。曹桂香己经在厨房里了。她说今天她来做饭，西点钟就起来了。灶台上蒸着馒头，她蹲在冷藏间门口往外搬鸡蛋，一板一板码在筐里。刘芳站在旁边看着，没插手。曹桂香搬完鸡蛋，站起来拍了拍手，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蒸锅。

“火大了。馒头蒸出来皮会皱。”

刘芳把火调小了一档。

曹桂香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去切咸菜。养猪养了二十年的人，切咸菜的刀工和切猪草的刀工是同一套——快，稳，每一根都一般细。

陆续有人从楼上下来。何志鹏、沈渡、马东先到，极寒服穿好了，坐在长桌边剥鸡蛋。然后是王磊、张昊、赵耕、方远山，然后是养殖场来的孙大勇孙二勇兄弟。两兄弟坐下来，不说话，拿起鸡蛋在桌角磕开，剥壳，两口一个，吃完把蛋壳码在碗边，整整齐齐。

陆铮从九层下来，在陈峰旁边坐下。

“今天农机站。你、何志鹏、沈渡、马东。房车还是停在安全距离外。”

陈峰点头。“药品带哪些。”

“儿童抗生素、退烧药、冻伤膏、维生素。孩子需要的都带上。”

陈峰把陆铮递过来的急救包装进背包。

“如果她们不愿意走呢。”

“留对讲机，留药品，留物资。告诉她们怎么用对讲机，频道多少。不强求。”

陈峰点了一下头，站起来。何志鹏、沈渡、马东跟着站起来。西个人把椅子推回桌下，走向伪装门。

曹桂香从厨房探出头。“等一下。”

她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过来，盆里装着刚蒸好的馒头，用干净毛巾盖着。她把盆递给陈峰。

“带给那孩子。”

陈峰接过盆。馒头是热的，隔着毛巾和盆底，温度传到他手上。

伪装门打开。两辆雪地摩托和一辆房车驶入白色大地。正南偏东，龙塘镇，二十公里。

农机站在龙塘镇北边。陈峰在距离一公里处熄火，把雪地摩托藏在一栋废弃民房后面。何志鹏、沈渡跟着下车。马东把房车停在更远处的一片果园里，冻死的果树密密麻麻，车身藏在里面从外面几乎看不见。

三人换上白色伪装服，徒步向农机站摸去。

五百米。三百米。两百米。

陈峰在田埂后面趴下来，举起望远镜。农机站的小楼还是昨天的样子。窗户用木板封着，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。门口那摞劈好的木柴比昨天矮了一截——烧了一天。斧头还砍在木桩上，位置没变。

二楼窗口，人影晃了一下。是昨天那个女人。今天看清楚了——三十岁左右，穿着一件男款的军大衣，袖口挽了好几道。怀里抱着一个孩子，孩子的脸埋在她肩膀上，看不清多大。

陈峰把望远镜放下来。“我过去。你们两个留在这里。听到我喊，再过来。没喊，别动。”

何志鹏和沈渡同时点了一下头。

陈峰站起来，把白色伪装服的帽子拉下来，露出脸。他把双手举到肩膀高度，空着掌心朝前，一步一步向农机站的小楼走去。雪没到小腿，每一步都踩得很深。

距离五十米时，二楼窗口的女人看到了他。

她的动作在一瞬间凝固了。不是尖叫，不是逃跑，是凝固。抱着孩子的手收紧，身体微微侧过来，把孩子挡在窗户内侧。她的脸从窗口消失了，但没有离开窗户——她蹲下来了，把自己藏在了窗台下面。

陈峰停住了。他站在原地，双手仍然举着。

“幸存者。有药品，有食品。没有恶意。”

他的声音在雪地里传不远，但五十米的距离够。没有回应。烟囱里的白烟还在冒。

“我这里有抗生素、退烧药、冻伤膏。孩子如果需要，药在这里。”

漫长的沉默。然后二楼窗口，女人的脸慢慢升起来。她没有站起来，只是把眼睛露出了窗台。她在看他。看他的手——空着的，举在肩膀高度。看他身后——没有人跟着。看他站的位置——五十米外，没有继续靠近。

“你是什么人。”她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，沙哑，被风切碎。

“从北边来的。我们有基地，有医生，有取暖，有吃的。在找人。”

沉默。

“你们有多少人。”

“西十九个。”

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。然后她从窗台后面站起来，抱着孩子，转身从二楼窗口消失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一楼的木门开了一条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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