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28日，末日第七十五天。

盘旋带全部完工。宋学文从暖廊拆过来的三十个模块全部装上去了，加上原来架设的七层，一共一百六十八间房。防空洞里一千零五十三人全部住下。暖廊据点那边，郑然用方木和板材补上了拆掉的三十间，分过去的五百人也全部安顿好了。两个据点，一千五百五十三人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床。

晚上，食堂里一百二十八张长桌全部坐满。曹桂香蒸了七轮馒头，刘芳的手腕贴了膏药，周姐把碗筷收了洗、洗了收，坐下来的时候脚是肿的。但所有人都在吃热饭。

陆铮没有吃。他把联合指挥部的九个人叫到了指挥室。不是食堂的长桌，是指挥室——宋学文在盘旋带完工后，用剩下的板材在九层隔出来的一个独立空间。二十平方米，一张长桌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防空洞和暖廊的剖面图，孙言的通讯设备靠在墙角。门关上，外面八百人的声音被隔掉大半。

季远、秦昭、贺成、孟凡义、周同、顾北、王磊、陈峰，加上陆铮，九个人。宋学文也来了，坐在桌尾，安全帽放在脚边。方远山拿着账本坐在门口。赵耕从种植区被叫上来，指尖还沾着土。孙言把笔记本电脑合上，转过身。十三个人。

“人住下了。粮食够吃近两年，柴油够用数年，种子播下去了。”陆铮没有坐，站在长桌一端，“今天不说物资，说疑问。”

他看着桌边的人。

“第一个疑问。暖廊里为什么有八十多岁的老太太？”

方远山把账本翻到人员登记那一页。暖廊走出来的人，年龄分布清清楚楚：六十岁以上的，西十七个。七十岁以上的，十二个。八十岁以上的，两个。其中一个就是顾北抬出来的那个老太太，八十三岁，末日前是纺织厂退休工人。不认识字，没有专业技能，儿子在末日那天没跑出来。

“花园选了八百个人，按服从性权重打分。他们选了八十三岁的退休工人。为什么？”陆铮的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。

季远把大衣领口的扣子解开。“指挥中心在末日前最后一个月经手过一批人员疏散名单。不是暖廊的，是另一个地下工事的。名单上的人，年龄、职业、健康状况，全部有标注。我那时候以为是普通的紧急疏散预案，没多想。现在回头看，那份名单的筛选逻辑和暖廊是一样的——青壮年为主，但每个年龄段都有。老人、小孩、甚至慢性病人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当时上面给的标准只有一句话：‘按指定名单执行，不得擅自增减。’”

宋学文把安全帽从脚边拿起来，放在桌上。“我设计暖廊的时候，问过花园的对接人。生活区的房间，要不要按年龄分区？老人住底层，年轻人住上层。对接人说不用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‘暖廊不是养老院，也不是兵营。它就是一个住人的地方。住人，就要有老人，有小孩，有什么都不会的人。不然不叫住人，叫驻军。’”

桌边安静了一瞬。

“他说的有没有道理？”秦昭问。

“有道理。一个只有青壮年的封闭社会，撑不了太久。不是物资撑不住，是人的精神撑不住。没有老人，没有小孩，每天看到的都是和自己一样的人，做着一样的事。三个月，人会开始出问题。半年，会有人疯。花园的模型算过这个。”

“所以他们选了老人和小孩，不是因为他们有用，是因为他们能让其他人保持正常。”秦昭的声音不高。

“对。他们是零件。不是机器上的零件，是布景里的零件。让那八百个人觉得自己还活在一个人间。”

顾北把匕首从腰间出，放在桌上。“北境被裁撤之前，林岳川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花园最厉害的地方，不是他们的技术，是他们懂人。懂人怕什么，懂人靠什么活着，懂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疯、在什么情况下会听话。他们选了八百个人，不是选谁最能干活，是选谁最能让这八百个人像一个村子。”

“像一个村子。”陆铮重复了一遍，“村子里有老人，有小孩，有能干活的，有不能干活的。像一个村子，才会听话。”

第二个疑问。他从桌上拿起孙言打印出来的一份文档——末日之前最后一周的全球通讯记录摘要。不是完整的，是孙言从军用仓库、指挥中心、武警支队的加密频道里拼出来的。薄薄几页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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