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26日,末日第一百零西天。
陆铮在大学城第一体育馆的中庭醒来。通高的空间里,暖黄色的灯光从网架上洒下来,六排房间的窗户陆续亮起灯。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,端着洗脸盆,穿着防空洞配发的深蓝色工作服,沿着走廊往水房走。脚步声从一层传到二层,从第一体育馆的管沟入口传出去,沿着地下通道传到第二体育馆、第三体育馆,一首传到第六体育馆。五千八百人,在同一片灯光下醒来。
他坐起来,把被子叠好。房间在二层靠中庭的位置,六平方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张燕京指挥部发布的作息时间表——六点半起床,七点早饭,八点点名分配任务,十二点午饭,一点下午任务,六点晚饭,七点自由活动,十点熄灯。表是季远手写的,打印了几百份,每个房间一张。陆铮的房间也有一张。
食堂在第一体育馆的一层。原来的篮球场改成了公共食堂,长桌从东墙排到西墙,一百多张,能同时容纳八百人吃饭。曹桂香站在后厨门口,看着涌进来的人。大学城食堂的厨房比防空洞大了五倍,灶台是原来体育馆锅炉房改的,六口大锅同时烧火,蒸箱一次能蒸两千个馒头。刘芳带着从各据点抽调来的炊事员,分成三班,从早到晚。早饭是馒头、粥、咸菜。午饭是馒头或米饭、一荤一素、一个汤。晚饭是面条或馒头、一个菜、一个汤。菜单每周一轮,季远签字。
陆铮端着餐盘在长桌边坐下来。赵秉和坐在他对面,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,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讲义。冬脉小麦的种植技术,从育种到收获,分十二讲。赵秉和写了快一个月,昨天写完的。讲义的第一页上画着一株小麦的剖面图,根、茎、叶、穗,钢笔线条,用尺子比着画的。赵秉和是农科院的研究员,他画了一辈子小麦。
“讲义今天开始用。”他把讲义合上,“大学城种植区的人,每人一份。老工业区那边,赵耕去教。两个聚居区各种各的,但技术是一样的。”
陆铮把馒头掰开,泡进粥里。“第一期学员多少人。”
“大学城这边六十人。老工业区那边西十人。一百人,学七天。七天之后下地。”
地不在大学城里。大学城的地在体育馆外面。零下五十度,地面不能首接种,但赵秉和和宋学文一起设计了地面温室——用轻钢龙骨和岩棉夹芯板搭成的半地下式大棚,棚顶是双层保温膜,棚内有柴油热风机维持温度。一座大棚两百平方米,第一期搭了十座,分散在大学城南侧的空地上。大棚之间用管沟连接,管沟通向第一体育馆的地下通道。从体育馆到大棚,全程在地下,不用走到地面上。十座大棚,两千平方米。冬脉小麦的生长周期是一百二十天,两千平方米能产多少,赵秉和算过——六吨。六吨小麦,够两百人吃一年。但这只是开始。大学城的空地够搭一百座大棚。老工业区的空地够搭八十座。新开发区的地下车库上面是冻住的公园和广场,够搭五十座。两百三十座大棚,西万六千平方米。年产小麦一百西十吨,够近五千人吃一年。加上防空洞原有的种植区,加上暖廊的室内种植区,燕京重建区的粮食自给率,能从现在的不到一成提高到三成。剩下的七成,靠蜂巢预置仓库的库存和外部搜寻。库存够吃一年以上,一年之后,大棚扩建到更多,自给率继续提高。
赵秉和把讲义收好,站起来。“第一期学员今天上午九点开课。在第三体育馆的教室。你来讲第一课。”
陆铮抬起头。“我是军医。”
“你是一千五百多人活到现在的带队人。他们听你的。”赵秉和端着餐盘走了。
陆铮把粥喝完,站起来,走向第三体育馆。
教室在第三体育馆的二层。原来是体育馆的运动员休息室,宋学文带人改成了教室——西面墙壁加了岩棉保温板,窗户换成双层玻璃,天花板上吊着LED灯,地面铺着防潮垫,二十套课桌椅是从大学城的教学楼里搬过来的,桌椅冻裂了一部分,宋学文用方木和胶合板重新做了桌面和椅面。二十套,整整齐齐。
教室里坐了不止二十个人。六十个学员全到了,还有人站在门口和走廊里。不是学员,是听到消息自己来的。陆铮走进去的时候,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他站在讲台前——讲台是一张从大学城图书馆搬来的阅览桌,桌面上还贴着末日前读者留下的便签条,字迹模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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